
拉里賈尼之死:壓垮外交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這個已經極度緊繃的局勢之上,以色列於昨日成功「斬首」伊朗國家安全首長(國防部長)兼第四號實際掌權人物拉里賈尼(Ali Larijani),德黑蘭官方今日(18日)證實其死訊。連同其子及隨扈,均在空襲中陣亡,這一事件極可能成為推動伊朗策動另一個海峽——曼德海峽封鎖的催化劑。
消息傳出後,預測市場Polymarket上「曼德海峽將於月底前遭封鎖」的合約價格由10%急升至接近40%——幾乎在數小時內翻了近三倍——雖然其後回落,但這一劇烈波動本身已清楚說明:全球交易者普遍認為,拉里賈尼之死大幅拉近了曼德海峽被封鎖的距離。

拉里賈尼是伊朗政壇中罕見的「務實保守派」。他1957年生於政治世家,被《時代》雜誌稱為「伊朗的甘迺迪家族」成員。他既是數學家、哲學家,也是長達12年的國會議長、首席核談判代表,以及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資深幕僚。CNN評價他「數十年來都身處權力中心,是保守派的戰略家,從內而外協助打造了伊斯蘭共和國」。
更關鍵的是,在哈梅內伊於2月28日戰爭首日空襲中身亡之後,拉里賈尼成為伊朗領導層結構中負責管理政局和戰時戰略的核心人物——以色列甚至稱他為伊朗的「實際領導人」。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上週五,與其他伊朗領導層成員一起參加了在德黑蘭舉行的群眾集會。儘管美國和以色列放話要取他性命,他仍公開走上街頭,對著媒體鏡頭侃侃而談。四天後,他便遭以軍斬首。
拉里賈尼是當前伊朗高層決策圈中唯一一位與溫和派有關聯的人物。他與前總統魯哈尼時期簽署2015年核協議的政治路線存在聯繫,也與現任外交部長阿拉格齊有政治關聯。在衝突爆發前數週,他頻繁穿梭於海灣阿拉伯國家,並訪問莫斯科與普丁會晤——這些外交活動都表明他可能是推動戰爭外交解決方案的潛在溝通渠道。
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的高級政策研究員 Ellie Geranmayeh 指出:「以色列似乎正將注意力轉向那些可能推動以政治方式解決當前危機的人。」她更進一步警告:「阿里·哈梅內伊之死增強了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內部最強硬和安全派勢力的力量,從這個角度看,拉里賈尼之死可能會加速這一進程。」
CNN同樣悲觀預測,拉里賈尼的後繼者可能會凸顯德黑蘭更加強硬的立場。伊朗陸軍總司令哈塔尼已揚言將展開「果斷報復」,伊朗當局更警告川普「準備收驚喜」。緊接著,以色列又於隔夜再度發動空襲,擊殺伊朗情報部長哈蒂柏,形成連續斬首態勢。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隨即宣布對以色列發動「強度空前」的報復性攻擊,發射集束彈頭狂炸以色列。

雙海峽封鎖:從霍爾木茲到曼德的連鎖效應
除了正面還擊外,伊朗手中仍握有一張尚未打出的「王牌」——也門胡塞武裝,而他們的目標正是紅海上的曼德海峽 Bab el-Mandeb Strait。
曼德海峽寬僅20英里,位於阿拉伯半島西南端和非洲之角之間,是亞丁灣和印度洋通往紅海的南部入口,也是控制通過蘇伊士運河往返印度洋和地中海幾乎所有航運的關鍵。根據國際海事組織估計,全球多達四分之一的貨物通過這條航線運輸,其中包括全球約12%的海運石油,一旦受阻,船隻將無法經紅海進入蘇伊士運河,這將在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劇全球供應危機。
層層疊加的原油斷供危機:數字背後的殘酷邏輯
要理解曼德海峽一旦被封鎖的嚴重性,必須從全球原油運輸的結構性佈局來分析。
霍爾木茲海峽承載了全球約兩成原油的運輸。在伊朗限制該海峽航運之後,沙特阿拉伯等產油國並非毫無備案。沙特擁有東西輸油管道(Petroline),可以將東部油田的原油輸送至紅海西岸的延布港(Yanbu),繞過霍爾木茲海峽,改由紅海路線出口。這條替代路線在設計上大約能夠彌補霍爾木茲海峽損失的四分之一運量,在危機中為全球原油供應提供一定程度的緩衝。這也是為何目前在沙特延布港附近集結了近三十艘油輪,正在裝載從東部轉運過來的石油。

然而,這條紅海替代路線的有效性,完全建立在曼德海峽保持暢通的前提之上。一旦胡塞武裝奉伊朗之命封鎖曼德海峽,局面將發生災難性的連鎖反應:首先,沙特紅海路線原本能夠彌補的那四分之一霍爾木茲損失將化為烏有,因為從延布港出發的油輪向南無法通過曼德海峽駛向亞洲市場;其次,本來正常經由曼德海峽運輸的約12%全球海運石油也將同時被卡死;第三,不僅石油受阻,所有需要經由曼德海峽進出紅海、再通過蘇伊士運河往返歐亞的貨物——佔全球貨物總量約四分之一——都將被鎖死在航道之外。
換言之,這不是簡單的「兩個海峽各損失一部分」的加法關係,而是一個層層疊加、互相放大的乘數效應。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已經令全球原油供應損失兩成,而沙特紅海替代路線原本是止血的繃帶;曼德海峽的封鎖等於把這條繃帶也撕掉,同時在傷口上再補一刀。最終結果是:全球超過三成的海運原油同時中斷,加上全球四分之一的一般貨物無法通行,國際油價突破每桶100美元恐怕只是起點,全球供應鏈將面臨自二戰以來最嚴重的海運癱瘓。
胡塞武裝:伊朗的「最後王牌」蓄勢待發
根據分析,胡塞武裝已成為伊朗「抵抗軸心」中尚未全面介入中東戰爭的關鍵力量。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在繼任後發表的首份聲明中,特別讚揚了也門「勇敢且忠誠」的胡塞武裝——這絕非空洞的外交辭令,而是一個清晰的戰略信號。
在加沙戰爭期間,胡塞武裝已經證明了其打擊商業航運的能力,曾使紅海航運一度陷入癱瘓,數百次美國、英國和以色列的空袭都未能阻止這支武裝力量。如今,在延布港附近集結的近三十艘油輪,已全數處於胡塞武裝導彈和無人機的射程範圍之內。正如分析人士所指出的,「胡塞只需發射數枚導彈和無人機,就能協助德黑蘭完成對該地區石油運輸的全面控制。」
國際危機組織高級也門分析師艾哈邁德·納吉明確表示:「他們在等待伊朗的信號。我認為這是一個經過算計的選擇。歸根結底,胡塞認為此次升級針對的不僅僅是伊朗,而是整個『抵抗軸心』。如果伊朗被削弱,他們將成為下一個目標。」
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艾普麗爾·朗利·艾利則進一步分析,胡塞已開始加固前線陣地及紅海沿線部署,但目前尚不清楚這些兵力調動究竟是防禦性質,還是為針對船隻的新一輪攻擊做準備。她更直言:「如果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對伊朗採取任何行動,伊朗認為需要胡塞關閉曼德海峽,屆時我們就會看到胡塞介入。」
值得注意的是,胡塞武裝雖然由伊朗提供武器裝備和訓練,但其運作模式更像是盟友而非代理人。他們有自己的宗教領袖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在其信眾中的地位甚至高於已故哈梅內伊。這意味著胡塞一旦決定介入,將帶有自身的戰略判斷和意志,行動的激烈程度可能超出伊朗的預期控制範圍。
為何曼德海峽封鎖風險在提升
將以上線索串連起來,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危機升級的邏輯鏈。
第一,伊朗已經限制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油價雖已突破每桶100美元,但沙特的紅海替代路線仍在為全球市場輸血,尚未達到迫使對手屈服的效果。要真正「完成對該地區石油運輸的全面控制」,伊朗必須同時掐斷曼德海峽。
第二,拉里賈尼是伊朗高層中最後一位可能推動外交解決的務實派人物。他的被殺不僅斷絕了談判通道,更激發了伊朗全面報復的怒火。在他之後,伊朗決策層中已無人有足夠的意願和政治資本來主張克制與對話。
第三,強硬派勢力在哈梅內伊和拉里賈尼相繼被殺後,加速掌控了伊朗的決策權。極端保守派神職人員和強硬派穆罕默德·巴格爾·卡利巴夫等人,如今成為最高級別的文職決策者,他們更傾向以軍事升級而非外交妥協來回應。
第四,胡塞武裝早已準備就緒,只等伊朗一聲令下。艾利的分析點明了觸發條件:「如果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對伊朗採取任何行動,伊朗認為需要胡塞關閉曼德海峽。」而拉里賈尼之死、情報部長之死、南帕爾斯天然氣田遭襲——這一連串打擊正在不斷逼近那個觸發閾值。
第五,對胡塞自身而言,介入戰爭也符合其生存邏輯。正如納吉分析的:「如果伊朗被削弱,他們將成為下一個目標。」保衛伊朗,就是保衛自己。
「淚水之門」即將開啟?
曼德海峽的阿拉伯語名稱「Bab al-Mandeb」意為「淚水之門」或「悲傷之門」,得名於這條水道上航行的危險——充滿橫流、不可預測的風、珊瑚礁和淺灘,千百年來令無數船隻葬身於此。
如今,這扇門面臨的已不僅是自然的危險,而是人為的戰略封鎖。如果霍爾木茲和曼德兩大海峽同時關閉,全球超過三成的海運原油將被切斷,沙特紅海替代路線的緩衝功能將完全失效,全球四分之一的貨物貿易將被鎖死,油價、物價和通膨將全面失控。這不再是中東地區的局部衝突,而將演變為波及每一個經濟體的全球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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