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我,出糧那天,總會準時把人工的相當部分轉進那個命名為「首期」的儲蓄戶口,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往上爬,心裡有種踏實的快感,像是在為人生打地基。
那時候身邊的人都說同一句話:「租樓就是幫人供樓。」這句話像咒語一樣,刻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腦海裡,當時的我深信不疑,所以我省了該省的,也省了不該省的。
終於上車那天,我在律師樓簽名的手是微微顫抖的—既緊張、又興奮。鎖匙拿到手裡的一刻,有是一種終於「上岸」的安心。
雖然是自住樓,但住進去之後,每隔幾天就打開地產App,看看同區同類型單位的成交價。每升一個百分點,心情就好一點。雖然嘴上說「自住嘛,升跌無所謂」,但身體很誠實,銀行估價升了的那個禮拜,買野都比較鬆手。
那段日子,樓價穩步向上,帳面回報比我一隻以來做野所賺的還要多,更令我覺得買這層樓是好的決定或者投資。
當安全感變成了枷鎖
然後,世界變了。
先是疫情,百業蕭條,但我還算幸運,工作沒丟。接著是加息週期息率快速上升,供款一個月比一個月多,從本來還算輕鬆的數字,變成了每月薪水裡一個讓人皺眉的比例,我們那代人好像以為按揭借錢是接近不用利息的。我看著銀行App裡的估價,發現那個數字已經悄悄滑回了我當初的買入價附近。帳面回報歸零,但多出來的利息支出是真金白銀。
不過那時候倒也沒太慌。香港出現移民潮,走了一批人,某些行業的中高層職位空了出來,反而很多人升了職、加了薪。所以自己當時認為這只是週期,捱過去就好。
沒料到的是,真正的衝擊不是來自經濟週期,而是來自一場靜悄悄的革命。橫空出世的Generative AI。
它不像金融海嘯那樣轟轟烈烈,不像疫情那樣突如其來。它是滲透式的。先是一些公司的客服部裁了一半人,然後是身邊做翻譯的朋友開始接不到案子,再然後,自己公司的初級職位也減少了,很多老闆說,「AI可以handle」。
和以前不同,這不是週期性的波動,是結構性的改變。以前我們擔心的是「經濟差的時候會不會被裁」,現在擔心的是「就算經濟好,我的工作還需不需要存在」,就算存在,要轉工都難很多。這個時候,每個月那打不動的供款,忽然從「安全感」變成負擔。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公司有些做了二十年的前輩,天天抱怨但從不離開。他們不是沒有能力,不是沒有想法,而是在某個時間點之後,人生的選項被一層一層地收窄了。供樓、家庭、子女教育、年齡……每一層都是一個理由,讓他們留在原地,即使原地已經讓他們窒息。
我看著他們,像是看著一面鏡子,照出了十年後的自己。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我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今天沒有這層樓,我會怎樣?」
重點是選擇權
答案讓我意外地輕鬆。如果沒有供樓壓力,我一直以來很多想法可以實現,例如去其他地方發展、或者轉行業、做Slash等,但那意味著要從較低的薪水重新開始,以現在的供款壓力根本不可能。但如果是租樓的,租金相對容易調整,壓力就少得多。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買樓和租樓的分別,從來不是哪個比較「抵」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哪個選擇,讓你保留了更多的選擇權?
對有些人來說,擁有物業確實打開了更多的門。也許他的伴侶或家庭需要一個安穩的居所作為承諾,有了樓,婚結了,人生進入下一個階段。在這個情境裡,買樓是一把鎖匙,開啓了新的可能。有些時候有些人覺得投資物業很大機會會大升,購買了對他們來說多了一個機會致富。
但對另一些人來說,租樓才是那把鎖匙。沒有沉重的月供,你可以在事業的十字路口大膽地轉彎,可以在公司要求你做違背原則的事情時,平靜地說一句「我不幹了」,然後真的起身離開,而不是在心裡默默吞下去。
選擇權,才是這個時代最貴重的資產。
AI正在重塑整個就業市場的結構。今天穩定的工作,五年後可能連崗位名稱都不存在了。在這樣的環境裡,保持靈活性不再是一種生活態度,而是一種生存策略。被一筆三十年的按揭綁住手腳,就像在地震帶上建了一座不能移動的房子。
長遠價值逝去
另一朵烏雲來自更深層的地方——需求端正在萎縮。中港兩地的年輕一代,對「一定要有磚頭」這件事的執念已經大幅消退。他們看過上一代人被層樓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選擇了不同的活法。再加上出生率持續下跌,未來的買家池正在縮小。
二十年後,當想賣掉這層樓的時候,誰來接手?那個時候的年輕人,還會像我當年一樣,拼命存首期嗎?
還有一件事,過去,物業之所以有「額外價值」,是因為它在某些場景下承擔了資產配置甚至資金轉移的功能。但這個世界變了。加密貨幣、離岸架構、各種數位化工具——當這些手段比買一層樓更快、更隱蔽、更具流動性的時候,物業在這個遊戲裡的角色還剩下多少?
可惜物業不是說要賣就馬上賣到,在下行樓市週期,我要放售的物業遲遲收不到合理的買價,這個就是物業的問題,缺乏流通性,差價又大,有錢可以投資其他類型的資產。
同一時間,公司開始推行一些自己覺得不合理的事情。以前的我大概會直接跟上司攤牌。但現在,每次想開口的時候,腦海裡就會浮現那個數字——每月供款、管理費、差餉,還有那條長長的還款年期。
唯有自己變得忍讓,開會時被不公平地點名,忍。遇上無聊政策,忍。除了道歉還有就是道歉,很多次想試試另類的生活,但那條繩子就拉得更緊了。如果不是背負著按揭,將層樓賣了拿回資金,就有選擇的權利。
最後樓價稍微回升時,幸運地成功賣走層樓,之後在辦公室變得有底氣起來,事情可以據理力爭。不用下下做死狗時,有時侯別人對你還多一份敬意,最後在博弈下都算有體面和未有撕破關係下離開。不敢想像一直忍下去的生活會是如何的苦。
不是說買樓一定是錯的。直到今天,偶爾還是會有一絲當初拿到鎖匙時的滿足感。今天回想重點不是買樓、買幾多層樓,還是租樓,而是這個決定是令自己選擇權多了還是少了。
「這個決定,是讓我的人生打開了,還是收窄了?」
答案因人而異。但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唯一確定的是,能讓你在風浪中轉身的空間,比帳面上的少許升、跌幅都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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