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退出OPEC 爲何和沙特内訌? | 舊中東平衡正在崩解

阿聯酋宣布退出已經加入了60年 OPEC 和 OPEC+ ,成為多年來第一個由核心產油國主動離場的案例,表面上是一則震驚市場的能源新聞。但如果把這件事僅僅理解為配額爭議、或沙特與阿聯酋的內部摩擦,就錯過了真正重要的訊號,這不是一次政策調整,而是一場阿聯酋和沙特阿拉伯近年多次意見分歧之後的正式公開表態。更重要的是,這個決定並非發生在油價低迷、市場平靜的時刻,而是出現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爆發直接戰爭、整個中東安全秩序劇烈動盪之際。在直覺上,這本應是海灣遜尼派國家「抱團取暖」、強化 OPEC 協調的時候,但現實卻恰恰相反:海灣的「二哥」阿聯酋,選擇與以沙特為首的傳統能源中樞分道揚鑣。

為何此時「內控」?因為戰爭不是原因,而是最好的掩護

阿聯酋能夠承受退出 OPEC,首先是一個硬條件問題,而非政治勇氣問題。在全球產油國中,阿聯酋的生產成本位於較低區間,其財政平衡油價顯著低於沙特。市場普遍估計,阿聯酋的財政平衡點約在每桶 50 美元上下,而沙特則接近甚至高於 90 美元。換言之,對阿聯酋而言,油價下行的成本遠小於多數 OPEC 成員。其次,在過去數年,阿聯酋透過國家石油公司 ADNOC 投入數百億美元進行上游擴產。到 2025 年,最大產能已逼近 每日480至500萬桶,而擴產本身的資本支出早已完成,邊際生產成本極低,增加產量才是阿聯酋的首要目的。加上在霍爾木兹海峽封閉下,每日另外有200萬石油可以通過阿聯酋境内直接運出波斯灣,在這樣的背景下,阿聯酋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在於多賣一桶油會壓低價格,而是產能被迫長期閒置所造成的機會成本。而留在 OPEC,被沙特阿拉伯限制產量,反而開始變成一種結構性損失。這也是為什麼,阿聯酋會在戰爭陰影籠罩、中東局勢最不穩定的時刻選擇離場。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並不是阿聯酋退出 OPEC 的「原因」,但它提供了最佳的政治與市場掩護。老實說,阿聯酋近年和阿拉伯所謂的「敵人」以色列已經眉來眼去,建交之餘,在經濟、科技、軍事層面已經有合作,沙特阿拉伯的作用相對減少,近日國王也訪問中國主席習近平尋求更強的背景保護力量。現在美伊戰爭導致全球能源供應緊張,油價處於高位震盪區間,剛好給了一個非常好的借口阿聯酋去退出OPEC增產做好人,在這樣的背景下,阿聯酋退出 OPEC,第一,不會立即拉低油價。第二,阿聯酋保留了「潛在額外供應」的戰略選項,但沒有承諾立即放量。第三,在政治敘事上,退出可以被包裝為「提升能源供應彈性、維護全球能源安全」,而非單純的價格博弈。這是一種高度計算過的決策,而非破壞共識的情緒反應。

三角已碎:舊中東平衡正在崩解

若要理解 OPEC 為何此時失效,必須回到更高層的地緣政治結構。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中東建立在一種危險、但自洽的三方平衡之上。這不是和平,而是一種「誰也無法承擔全面失序後果」的結構性克制。

  • 以色列,雖然地緣空間有限、長期不被多數阿拉伯國家承認,但憑藉美國作為終極靠山,以及壓倒性的軍事、科技與情報能力,維持區域威懾
  • 伊朗及其主導的什葉派代理人體系,從黎巴嫩真主黨到也門胡塞武裝,藉由不對稱手段牽制對手,並對霍爾木茲海峽形成戰略壓力
  • 以沙特、阿聯酋為核心的海灣遜尼派國家,以石油、美元結算體系與美國安全承諾為穩定基石

這個結構能夠運作的前提,是衝突被限制在代理人與灰色地帶。但隨著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直接、高強度的軍事行動,這個前提正在消失。能源設施、航運路線與金融市場,正成為衝突的正面目標。

OPEC 為什麼失效:從穩定器變成產能天花板

OPEC 能夠長期存在,基於三個條件:

  • 能源價格是產油國最集中、最有效的權力槓桿
  • 全球能源風險主要來自價格波動,而非物理中斷
  • 產油國的政治與安全高度依附集體行動與外部例如美國的庇護

但這三個條件正在同時崩解。美伊衝突將風險從價格轉向供應連續性,航道、港口與保險成本的重要性;美國也對海灣國家的保護也受到强烈質疑,阿聯酋也對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海外國家的軟弱回應表示非常不滿,戰爭與制裁削弱了集體行動而對低成本生產國而言,穩定出口已比撐高油價更重要

阿聯酋和沙特的三大衝突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沙特與阿聯酋其實並不是競爭者,而是中東最牢固的一組戰略盟友。2015 年前後,兩國在對伊朗問題、也門戰爭、以及 OPEC 產量政策上高度協調,各自扮演清楚分工,沙特是政治與能源上的「大哥」,負責定調油價與區域秩序;阿聯酋則是執行者與商業高手,配合限產、發展金融、物流與轉運體系。當時的共識很明確:只要舊的中東秩序仍然成立,合作的收益遠大於競爭的風險。

真正的裂痕,出現在 OPEC 內部的「配額」計算上。2018 年之後,阿聯酋大規模投入上游資本進行擴產,實體產能快速提升,但 OPEC 的配額制度仍錨定在 2018 年的基準產量。這意味著,阿聯酋付出了擴產的全部資本成本,卻一樣被要求限產。2018–2025 年間,阿聯酋已投入巨資擴產,實體產能大幅提升,卻仍被限制在每日 3.0–3.5 百萬桶的配額區間。這一矛盾在 2021 年 7 月 OPEC+ 會議首次公開化。當時沙特主張延長減產協議,阿聯酋則明確表示同意減產原則,但拒絕沿用舊基準。阿聯酋能源部長直言,其國家在所有成員中,「按現實產能計算,被對待得最不公平」。之後數年的「妥協」,未能解決問題,OPEC 雖然有小幅調整基準,但遠追不上 ADNOC 的擴產速度。結果是,每一天限產,對阿聯酋而言,都是已投資資本的機會成本。

接下來的幾年,兩國表面上看仍然是合作,實質上卻是方向逐漸分岔。沙特把戰略重心押在 Vision 2030 上,而這個計畫對穩定環境、可預期油價與外來資本高度敏感。因此,沙特對 OPEC 的態度始終是「不完美,但不可失去」,它需要用配額與價格紀律來換取時間與轉型空間。阿聯酋在意的地方卻完全不同,它不怕油價下跌,而是怕市場份額被壓縮、怕已投資的產能被閒置、怕在高度競爭的全球能源市場中錯過變現窗口。於是,在同一個 OPEC 框架下,沙特視其為宏觀穩定器,而阿聯酋開始把它視為產能天花板,OPEC已經開始失效。

同一時間,沙特皇儲MBS掌權之後,野心極大,勢要將首都利雅得打造成爲區内中心,Vision 2030 公開提出後,利雅得第一次明確地向杜拜發起正面挑戰,動員國家資本、要求跨國企業設立區域總部,試圖把區域決策權拉回沙特本土,這使得兩國的競爭從「政策分歧」升級為「結構性對位」。

地理戰略上,沙特與阿聯酋的戰略差異全面在紅海問題上顯示出來。沙特偏好推動多邊安全安排,希望聯合埃及及其他沿岸國家,把紅海的安全制度化、去個人化,因為 Vision 2030 無法承受長期軍事化與高衝突環境——對外資而言,紅海若成為永久戰場,利雅得再宏大的願景都會失色。阿聯酋的思維則完全不同,它希望透過控制港口、扶植地方代理人、建立軍事與物流去控制。2018–2019 年,兩國最初以「策略分歧」而非正面對抗的形式存在,當時仍同屬也門戰爭的沙特主導聯盟,但阿聯酋已開始單方面調整其也門策略,逐步縮減正規部隊,轉而扶植南也門地方武裝、港口民兵與分離主義勢力,特別集中在亞丁、穆卡拉、荷台達以南及紅海出入口周邊。到了 2019 年,裂痕正式浮上檯面。阿聯酋宣布大規模撤回其在也門的地面部隊,表面理由是「戰術重整」,實際上卻保留並加強對南方過渡委員會(STC)及其港口控制力量的支持。2025年 12月,阿聯酋支持的 STC 迅速推進至也門東部,直接觸碰沙特「紅線」。導致隨後,2025 年 12 月 30 日,沙特空軍對穆卡拉港附近的阿聯酋相關補給與武裝目標發動空襲,被普遍視為兩國首次在紅海—也門通道問題上出現的實質性軍事對抗。2026 年多份歐洲與中東智庫報告一致指出,如今沙特和阿聯酋之爭,已從 OPEC 走向紅海,並進一步擴散至非洲之角與區域金融中心競爭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直接戰爭引發霍爾木茲海峽的穩定性問題,世界迅速聚焦到紅海與亞丁灣,因爲紅海不僅承載全球約一成以上的貿易量,也是唯一能系統性繞開霍爾木茲的替代通道,正正引證了紅海的重要性。

對油價的影響:衝擊不再是短暫事件

阿聯酋退出 OPEC,並不意味著油價必然下跌。相反,它加速了一個早已在發生的趨勢,油價正從商品價格,轉變為政治風險價格。短期油價繼續因爲供應鏈斷開而抬升,而在後 OPEC、高衝突的環境下,油價風險溢價常態化,市場不再假設供應衝擊是短暫事件;下行空間受限,即使需求放緩,戰略不確定性仍支撐價格。中期來説,油價高度消息化。任何關於紅海、霍爾木茲、也門或伊朗的消息,都會被迅速金融化。能源市場越來越像一個政治期權市場,而高波動率將不再是例外,而是長期特徵。

阿聯酋退出 OPEC,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舊能源秩序解體的標誌之一。在這個後 OPEC、後三角的中東,油價由航道與衝突定價,而非單純由供需定價。區域穩定不再是前提,而是被市場每日重新定價的變量。三角已碎,秩序未立,伊朗展現出意想不到的對抗力、土耳其對區内虎視眈眈,全球三大國美國、中國、俄羅斯在中東背後的佈局等的新權力,究竟會如何發展,暫時都難以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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